“一个月我花了 40 多万，都是信用卡分期和网贷……”一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在社交媒体上记录了自己在躁狂发作期的经历。类似的分享并不鲜见：
某三线城市加油站的小老板突然就开始坚信自己的事业可以做到全国顶尖，为此不眠不休，到处拉投资，推进“重大项目”；
有些平时性格内向的人突然变得极为外向、说话滔滔不绝，让亲友朋友都难以插话；
甚至还有人不假思索地做出很多重大人生决定，例如闪婚、辞职或巨额投资等。
在那些时刻，他们感受到一种过度的自信和脱离掌控的情绪高涨。
这些来自真实个体的片段引发了很多关注与讨论。陌生网友的留言中，既有温暖的提醒“这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的征兆，建议关注”，也不乏基于自身或亲友经历的共鸣。在信息时代，公众对精神健康的认知正在逐步加深，更多人有意识地识别那些隐匿在“精力旺盛”“决策果断”或“冲动消费”等表象下的异常信号。然而，在关切的声浪背后，对双相情感障碍系统、清晰且去污名化的科学认知，仍然任重道远。今天是“世界双相情感障碍日”，就来聊聊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误解。
情绪仿佛“不受控制的过山车”
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BD）是一种严重精神障碍类疾病。之所以被称作“障碍”，是因为它严重地扭曲了个体真实的情绪体验和情感表达，给个体带来深远的精神痛苦并伴随社会功能的损害。
之所以被称作“双相”障碍，是因为患者的情绪在高峰与低谷这两极之间来回切换，并且这一过程不受自己的控制，就像一辆不受控制的“过山车”。
与普通人偶尔的情绪起伏不同，双相情感障碍的核心特征是情绪的两极化。患者会交替经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状态：一端是情绪高涨、思维奔逸、精力充沛的躁狂/轻躁狂发作，另一端是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的抑郁发作。
需要强调的是，双相情感障碍并非简单的“心情愉悦或情绪不好”，它有着明确的生物学基础。
首先，生物因素在患者的发病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一级亲属患病的风险远高于其他亲属，患此病的血缘亲属发生双相情感障碍的比率高于未患病者亲属。
其次，大脑的多种神经递质均出现了严重失衡，包括中脑边缘多巴胺通路的功能亢进、5-羟色胺系统功能的低下等。
此外，前额叶皮质的功能失调和边缘系统的过度激活等也参与造成情绪的高涨和低落。
由于症状的复杂性，双相情感障碍常常被误诊或漏诊，因素是复杂的：
有些患者起初仅表现为抑郁，家属和医生都没有高度重视，直到治疗过程中出现躁狂发作才被确诊；此外，轻躁狂发作时，患者常表现为精力旺盛、才思敏捷、社交活跃，这种状态常常被误认为“性格开朗”或是“情绪变好了”。
有研究表明，双相患者常常需要 5-10 年才能确诊及获得首次治疗，这种延误不仅加重了痛苦，也增加了治疗难度。
根据国际通用的诊断标准，躁狂发作通常需要持续至少一周，表现为情绪的异常高涨或易怒，同时伴随精力旺盛、言语增多、思维奔逸（想法一个接一个）、睡眠需求减少、注意力不集中以及冲动或冒险的行为（如过度消费、鲁莽驾驶等）等，以上表现同时严重影响了个体的社会功能，导致无法正常上学或工作。
轻躁狂发作的症状类似，但严重程度较轻，持续时间也较短，一般在 4 天或更长，同时社会功能损害的程度也较轻。
抑郁发作则表现为持续至少两周的情绪低落，对几乎所有活动失去兴趣或愉悦感，伴随疲乏、无望感、食欲差、失眠、无价值感或过度内疚等，严重时可能出现自杀念头或行为。
关于双相，最常见的几个误区
1、把双相情感障碍美化成“天才病”
由于梵高、贝多芬等历史名人与双相情感障碍的关联，这种疾病常被美化为“天才病”。但现实很残酷：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在躁狂相发作时表现出来的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效率提高等，并非一种健康的积极状态，而是疾病发作的表现，存在很大的风险：
此时，患者的判断力大幅下降，容易做出冲动的决策，例如盲目投资、冲动买（或卖）房屋、奢侈品等，导致巨额负债、人际关系破裂甚至法律纠纷。
而这样的行为后果又会导致后悔和自责等强烈负面情绪，加重抑郁相发作——这个恶性循环会造成损失，加重疾病，增加治疗难度，绝对不能看成是“好事”。
梵高在割掉自己的耳朵后，画的耳朵包扎自画像
事实上，双相情感障碍具有发病年龄较早、治疗负担重、复发率高以及高致残率等特点，给患者、家庭和社会整体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双相患者的自杀风险比正常人群高 10-20 倍，有 25%至 50%的患者曾尝试过自杀而未遂，而实际自杀死亡的比例高达 8%至 19%。因此，将疾病美化为“天赋”，是对患者真实痛苦的漠视。
2、情绪起伏大就被贴“双相”标签
一位网友因工作压力大导致失眠，半夜三点实在睡不着，把家里五只猫都抓进浴室洗得干干净净。
TA 将这个经历发在社交平台上，初衷只是博大家一笑，却收到了陌生人私信，说这是“典型的躁狂发作症状”，还推荐了几种药物。
帖主又好气又好笑，但想想对方“也是好意”，于是算了。
在社交平台上很容易见到类似的误解：网友对于精神医学知识一知半解，将情绪波动过度解读，给一些偶发行为贴上“精神疾病”的标签。
实际上，普通人的情绪波动通常由具体事件引发，且持续时间较短，通过自我调节可以恢复。而双相情感障碍的发作往往是自发性的，没有明显诱因，且持续时间长（数天至数周），情绪的强度和行为的变化足以严重损害社会功能。
总之，精神类疾病的诊断，需要精神科医生通过详细问诊、精神检查，结合量表评估等多方面信息综合判断，绝非仅凭单一行为或短期情绪就能下结论，随意贴标签不仅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更会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被忽视。
3、害怕副作用，抗拒药物治疗
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多因素导致的大脑疾病，药物治疗是基石。心境稳定剂（如锂盐、丙戊酸钠等）和部分抗精神病药物（喹硫平和奥氮平）都能有效稳定情绪，预防复发。
临床上可以见到，很多患者服用“偏方”，迷信“单纯用心理治疗”，最终造成了大量症状已经缓解的患者病情再次加重或反复。
心理治疗可以作为稳定期患者重要的辅助手段，帮助患者识别情绪复发的早期信号，改善应对策略，但绝不能替代药物治疗。对于已经确诊的双相患者来说，擅自停药会导致病情反复，甚至加重脑功能损伤，并可能使后续治疗更加困难。
4、认为双相无法治愈，对治疗持悲观态度
有些人认为，双相情感障碍是终生不愈的绝症，一旦患病就注定无法正常生活，因此对治疗失去信心，甚至因此“讳疾忌医”。
事实上，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发作性疾病，在发作间歇期，不论患者的情绪还是社会功能，都几乎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
首次发作的患者经历 1-2 年的规范治疗，大部分都可以达到症状的完全缓解和停药；经历 2 次及以上发作的患者，根据发作的次数和病情的严重程度需要规范治疗 2-5 年；当然，也存在少数病程漫长和频繁发作的患者，其治疗需要持续终身，但无论哪种情况，相当数量的患者都能实现症状的缓解，和其他人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
5、双相情感障碍的“污名化”
受一些影视作品和错误认知的影响，有些人认为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情绪不稳定，具有攻击性，是潜在的“危险分子”，对他们充满恐惧和排斥。
这种污名化的认知完全不符合事实。这种印象主要来自于“躁狂”这个词，让人易联想到“暴躁”“疯狂”，也确实有极少数处于躁狂期的患者存在“易激惹”症状，主要表现为针对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严重时出现冲动和攻击表现。
但实际上，“易激惹”这种行为比较少见，大部分患者的“躁狂”表现为失控的愉悦和过度充沛的精力。
另外，即使这种状况出现，患者对自己的行为也往往有一定的自知力，不会毫无缘由地伤害他人。因此，给患者贴上“危险人士”的标签，是对疾病的误解，加剧了患者的病耻感，也阻碍了他们寻求帮助。
理解与接纳依然是长期课题
双相情感障碍就像大脑中的一场风暴，患者被迫乘坐情绪的“过山车”，时而被抛向躁狂的云端，时而坠入抑郁的谷底。他们需要的不是猎奇的眼光，也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科学的认知和温暖的接纳。
对于普通大众而言，了解双相情感障碍的意义在于：当我们发现身边有人出现与其平时性格不符的过度兴奋情绪、不切实际的夸大、严重的冒险行为（如非理性的购物和投资）等时，能够多一分警觉和理解，少一些居高临下的道德评判；能够鼓励他们寻求专业的帮助，早日回归正常的生活。
对于患者而言，早诊断、早治疗是避免生活被摧毁、回归正常轨迹的关键。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慢性病，如同高血压、糖尿病一样，通过规范的治疗，大多数患者能够有效控制症状，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并学会与疾病共处，管理风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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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林,方贻儒,江开达,等.沈渔邨精神病学［Ｍ］.6版.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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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任峰 医学博士 北京大学首钢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 中国心理学会注册系统督导师
窦媛媛 心理咨询师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丨郑爱明 南京医科大学附属逸夫医院临床心理科执行主任 南京医科大学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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